破曉時分的山谷

在天剛破曉時,車隊抵達了目的地。
這個地方是一個老河谷,古時候大概是長江的一部份。現在,河水早已改道,隔絕在相當遠處。這裡只是一個平靜的小山谷,罕有人跡。
突然這一切的平靜,都給這一群不速之客打破了。清脆的馬蹄聲,沉重的車輪聲,將黎明前的沉靜一掃而空。連地表的一層輕霧,也給捲起成一個個的旋風。
槍兵們迅速的在山谷的入口,布好了陣式,面向西南。如果清妖,還是任何閒人現身,張義芳將軍下的命令,殺無赦!
負責指揮民伕的軍官,揮著馬鞭,對民伕們大聲叫著,命令他們立即開始卸貨。
民伕們將驢車的布蓬打開,露出了堆積著的白木箱。他們開始把白木箱從車上搬下,在地上堆成一排。
一個軍官騎在馬上,用馬鞭指著民伕大吼:『小心點,小心點,砸破一個我就要你的命!』
民伕們只是默默的,將白木箱一個一個,小心的從車上搬下來。
用不了不久,成千個白木箱在地上堆成了一長列,像一條綿延不絕的白蛇。
卸空的驢車被領到山谷的另一邊,在長滿了野草的谷裡,驢子們終於可以休息了,嘴裡無憂無慮的咀嚼著各式各樣的野草,棕色的大眼睛轉著,卻看不明白為什麼整個山谷亂成了一團。
當全部的驢車都卸完了之後,民伕們被組織成幾個隊,每個人都有一條扁擔,用草繩將兩個白木箱挑在兩頭。有的箱子特別沉重,需要兩個民伕,將箱子挑在扁擔中間才搬得了。
民伕們的長龍,開始向一側的山坡移動。
他們發出了『啊呀、啊呀』的聲音,來協調彼此的腳步和動作。
無數的啊呀聲,在山谷中迴盪,好像是大江的波浪,一波又一波拍散在山壁上。
在張義芳的耳中,這聲音卻像是鐵錘一樣,一下又一下的敲在他的心頭。他出生在廣西鄉下一個貧窮的村子裡,他們家上無片瓦、下無寸土。他從小也習慣挑著扁擔給人搬東西,就像這些民伕一樣。他跟他們是同樣的人。
現在,他是個軍人。必須服從命令。他該作什麼,也由不得他了。
搬運的工作,一直到晚上還沒有結束,民伕們點起了火把,繼續工作。
張義芳站在谷底看著民伕們。他們排成長列緩緩的移著。插在路邊的火把,照出一塊塊明亮的斑點,一路指向山坡上的一個大圓洞。圓洞中也點了火把,搖曳的火光,照得圓洞忽隱忽現,像一個大眼睛眨動著,盯著山谷中的一切活動。
那個圓洞,就是這些木箱的最後目的地。
雖然他必須服從命令,但是他心中依舊無法放下。多年征戰,無數人已經失去了性命,卻還有更多要死,到底什麼時候才算完?
 
他們在谷裡足足待了兩天,才把所有的木箱,都搬進了山洞裡。
 
第三天清晨,所有的民伕都聚集在谷裡,吃著熱騰騰的早飯。吃完飯,他們就可以回家了。
 
領隊軍官來到了張義芳跟前。他報告說,所有的木箱都已搬入山洞,並按照清冊核對無誤。他呈上了一本厚厚的清冊。
同時,所有的民伕都清點過了,人數無誤。
張義芳把清冊放進了馬鞍上的一個皮袋。他下了一道命令,所有的民伕人等,都在谷中等著,不准亂走亂動,等他回來。
張義芳踩住馬鐙,縱身上馬。他一扯韁繩,往山谷的入口快步跑去。
在谷口負責的隊官面前,他拉住韁繩停住。他指示他立即召集部隊,將士兵們集中帶到谷中進餐,準備返回天京。
隊官得令,回身向部隊吼出命令,立刻集合。
士兵們從四面八方小跑步集合,組成了方隊。
張義芳坐在馬上,看到了士兵們俐落的動作,覺得十分的滿意。他看著他們列隊走入了山谷。
他們都完成了他們的任務,現在該我了。
 
他調過韁繩,向谷外的小路走去。沒走多遠,他轉進了一條岔路。
這條岔路有著緩緩向上的斜度,指向山脊。這條路,他已經走了不知多少次,他放鬆了韁繩,任由他的座騎將他帶上山脊。
在山脊上,有塊平地,在邊上,矗立了一座墳墓。
他的座騎將他帶到了那個墳墓之前。
他從馬上下來,走向那個墳墓。他站在墓前,發了一會呆。最後,好像下了一個很艱難的決定,他作了一件很奇怪的事,他舉起腳來,一腳把墓碑給踢翻了。
更奇怪的是,墓碑給踢開以後,露出了一個小小的凹槽,凹槽中央,有一個把手。
張義芳將把手拉起來,在石板蓋子底下,是一層細細的棕色粉末,也不曉得有多厚。
他從懷中拿出了一個紙捻,迎風搖了幾次,火捻點著了,艷紅的火苗開始延燒,冒起了白煙。
他沒有遲疑,把整個紙捻丟到了那層棕色粉末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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